周纪淮僵了一瞬。
头被杜曼只撞得几乎后仰。牙齿剐过舌尖,铁锈味弥漫在口腔。半晌,才回过神。顷刻捏住她的后颈,提小猫似的,把胡闹的女孩扯开。
黑脸:“跟你说那么多,就听见了这个?”
杜曼只吃痛一声,手臂被迫失力,松开。呜呜地伸手,去揉脖子——碰到了周纪淮放松力度的手背,冰凉。
杜曼只倏地收回手。低下脑袋,脖子往前伸:“先生,疼。”
于是,头顶上那道愠怒的视线,定定地停在她柔软的发尖。
杜曼只眼睛盯着地面。
两道人影重叠在一处,绰绰的黑。
杜曼只后知后觉地发现,周纪淮的鞋面上、西装裤腿上,积满了细白的沙。不像才赶来沙滩的状态。略微出神,慢半拍地猜想——先生,其实一直跟着她吗?
这个念头生出,颈后那一只手,也妥协似的揉了揉。
“杜曼只,”他第一次用这种恨得牙痒,又无可奈何的口吻讲话。少了惯见的稳重老成,添了一些可以窥见的,少年气性,“真是……服了你。”
先生真关心她。
杜曼只高兴地抱住他。脸颊贴上胸膛,不忘声明:“您别叫我全名。”
还没碰过周纪淮两秒,她又被扯着衣服拉开。
他皱眉:“跟你说正事。”
“……对不起。”见周纪淮的脸色沉郁,一腔怒气按捺。杜曼只清楚知道,先生这回是真生气——倘若没有遇见危险,他大概也不会说什么。可偏偏遇见了,还在她无知觉地独身一人时。杜曼只明白,自己确实犯了大错。
但她并不害怕。从前小时候惶恐,是担忧周纪淮会把她扔掉,但现在,她笃定不会遭受什么惩罚。除了先生,杜曼只认为自己也没什么好失去的。
现在,只是不想让先生继续生气。
她不再闹下去,乖乖站在他跟前,垂首,手交握在一起。
杜曼只安静下来。
眼角微微耷拉,两缕乌黑的发,缠在长密的睫尖。她还穿着泳衣,黑色的连体裙,白色的荷叶滚边,遮住底下腴软的腿根。白与白,让人讲不出那种颜色更正。
周纪淮的愠气已经抵达嘴边。这时,又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好。
两道沉默的影子对立,被风拉扯。
“先生?”杜曼只久久没有听见训斥,疑惑地掀起眼皮,拿上眼睑的余光偷看。
周纪淮的脸依旧是沉的。
讲话的语气,却有大相径庭的无奈,“算了,你现在也不听我管了。”
杜曼只从中听出了一点……失望。
为什么要失望?
“警察应该很快就来,你到时候,只用如实说明情况。”周纪淮捏了一下眉心,“我先走了。好好玩。”
杜曼只一呆:“先、先生——等一下!”
她惶然地去拉周纪淮的衣角,碰了个空。细白的手指顿在半空,无措地蜷缩。
“您说呀,您……说呀。我会听的。”
周纪淮面无表情:“我让你在家里待着,你听了吗?”
“……对不起。”杜曼只把脑袋低下去。
“我让你想清楚,你想了吗?”
“我想了!”杜曼只倏地抬起脸,委屈地眼圈都红。她这一周,无时无刻不在想。甚至问过了朋友,都求证是真的。先生为什么总不相信?她急地跺脚,“先生,我想了。就是那样,我没说错。我……”
杜曼只的脸都急红了。
周纪淮注视片刻——她恳切的眼里,逐渐蓄上,因为得不到回应而难过的泪水。
终于,周纪淮叹气一声。
薄唇翕动,才要开口,被一道划破天际的警笛声打断。
他略皱了一下眉,“我不便露面,你先去做笔录。便利店门口的监控可以为你作证。”
“您呢?”
“不用提起我。”
“不是。我是想问……”杜曼只犹豫地咬一下嘴唇。刚才先生的态度,让她不确定,先生是否会烦。毕竟,被不喜欢的人一直缠着,她听江斐斐不止一次说过烦。先生……可能也会烦她吧。她不想这样。杜曼只低落地摇摇脑袋,把话咽了回去,“没什么,您早点休息吧。”
周纪淮没再说什么,离开。
-
杜曼只做完笔录已经是凌晨,出来,发现江斐斐坐在门口等她。
已经脑袋抵着墙睡着了。
杜曼只心里一暖,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斐斐,我们回去吧。”
“……唔,小只?”江斐斐揉了揉眼睛,腾一下站了起来,上上下下看她,“你没事吧——我听见沙滩有人出事了,你又还没回来,真是急死了!还好,有人告诉我,你被警察带去做笔录了,我立刻打车就来了。真是,要不是我让你去带瓶可乐,也不会发生这种事……”
“好啦,这不是没有事吗?”
江斐斐拍拍胸口:“有事还得了!”
“对了,”杜曼只有些在意,“是谁告诉你,我去做笔录了?”
江斐斐回忆:“一个男的,挺高。不过戴了口罩帽子,没看清。我找你的时候,他主动过来告诉我的——你认识?”
只有先生知道她去做笔录了。
杜曼只嘴角悄悄翘起:“不认识。”
“对了对了,”江斐斐挽住她的手,疑问一股脑儿倒出来,“那几个围你的人,都是谁啊?当时你什么感觉?又是谁开得枪?”
杜曼只摇摇头:“不知道。警察也在查呢——不过,我偷偷听见,那几个人是做什么地下交易的,总之不是好人。这个机会,刚好把他们一锅端了。”
江斐斐作出一个夸张的表情:“这么魔幻?”
杜曼只笑笑,跟她一起打车回了海边。这会儿,所有人都醒了,问她有没有事,害不害怕,好一阵嘘寒问暖。还是江斐斐最后轰散了他们,让她回去,好好休息。
-
杜曼只洗漱时才发现后背破了一道口子。
似乎,是被什么利器割破。由温热的水流一碰,才重新唤醒痛觉。
杜曼只倒吸一口气。
捱着痛,匆匆把头发洗完。手忙脚乱地擦干伤口上的水,才松懈下去,把蜷得发僵的脚趾松开,回到卧室。
门被人敲响。
杜曼只以为是江斐斐,起身去开门。
“斐斐,你有创口贴吗?”她边拧门锁边讲,“我好像——先生?”
杜曼只愣愣地仰起头。
周纪淮是江斐斐话里那副打扮。
压低的宽檐帽掩过眉眼,一张黑色口罩遮住半张脸。
但杜曼只依旧一眼认出。
“嗯,”他低声,“进去说。”
杜曼只侧身,让周纪淮进来。把门仔细锁上,才走回房间。
“您怎么来了?”她又惊又喜。
“伤口只用创口贴会感染,”周纪淮没有直接回答。他语气平淡,朝杜曼只招手,“过来,给你处理。”
杜曼只乖乖坐到床边。又忽然想,先生——是不是早发现她受伤了?
沾上碘伏的棉棒轻轻碰过伤口。
尽管,周纪淮控制的力道很轻,但杜曼只还是下意识瑟缩。
棉棒一顿:“疼?”
“嗯。”杜曼只闷闷的鼻音。
“给你长点记性,”周纪淮淡声,“省得再有下次。”
他话讲得无情,手里的动作却更轻。
杜曼只使劲压下翘起的嘴角,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高兴过头——你看,先生果然还是很关心她的。
医用敷料贴上伤口。周纪淮把垃圾收进塑料袋,起身:“早点休息。”
“等一下——!”见他要走,杜曼只急忙拉住他的衣角。但动作太大,伤口被牵动,疼得小脸皱成一团。
“别乱动。”
周纪淮俯下身,去检查她的伤口。身上,是海水与沙砾的凉涩。
一种无声息的气氛在生根。
杜曼只仰头看他。
“先生,您其实一直跟在我身边,对不对?”
周纪淮身形微微一顿。
那双琥珀色的眼,俯视过来。呈现一种暗色的琉璃珠质地,通透、温润。
他无奈地笑。
“瞒不过你。”
“先生,我真的不明白。”她轻声,“您关心我,担忧我——又因为,想拒绝我的心意而隐藏起来。您在害怕我多想吗?”
周纪淮拉开一把椅子,和杜曼只面对面地坐着。摘下了口罩。
“不全是。”他略显疲惫地,靠在椅背上。声音微哑,“那天,我让你想清楚,其实自己也在想。这些年,哪里都没放你去过。学校的郊游,同学的生日会,你也从来没有参加过。每天都是三点一线的生活,没有同龄人该享受的一切。”
“我很抱歉。”
“不,先生……”杜曼只无措,“如果没有您,我早就被冻死了。您需要道什么歉呢?何况,我也不需要那些娱乐活动,我只要和您在一起就很快乐了。”
“这不对。”
周纪淮看向她。
“你的世界里,不该只有我一个人。”他轻叹,“或许,就是这样,你才会对我有错误的想法。”
——我很抱歉。
——这不对。
——错误的想法。
杜曼只忽然有些疲倦。
她厌烦了,反复和周纪淮争论孰对孰错这件事。
“先生,我不想再听说这种话了。”
她站起身,如同一只孤注一掷的蛾,兀然地扑向他怀里,生涩又莽撞地亲吻,企图获得他的回应。
情爱不讲理论,只讲实操。
“起来!”
周纪淮低呵一声。
下意识要去扯她的脖子,可柔软的舌尖却更先一步,趁虚而入。
周纪淮平生第一次体会方寸大乱的滋味。
手在一片混乱里,误碰了她的伤口,便再也不敢往上;齿间是她的舌面,怕咬伤她,只能微张着。
“小只,”他蹙紧眉,“别闹。”
潮湿、甜香、柔软。
杜曼只大概也发现周纪淮不能耐她如何,便专心致志地吻他。
不知道该如何进行。
先从浅尝辄止的吻开始,细碎地亲他薄而凉的嘴唇,舌尖偶尔划过他的上颚,能清晰感觉到,鼻尖打来的气息变乱。她便改换阵地,更仔细地描摹他的舌面、口腔,直到获得他被生理支配地回应,克制又宣泄,矛盾得让灵魂升温。
先生终于愿意亲吻她了。
杜曼只因为缺氧,浑身发软。又固执地不愿移开,紧紧抱住周纪淮的脖子。
后背的伤口应该裂了。
杜曼只能感受到汩汩沸腾的血,从那一道豁口,把神经点燃。
先生也是爱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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