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枫清简直恨不得也跃入虚空追随祁韧而去，又不忍浪费祁韧的舍身相救成了无用功。
“啪嗒“一声，一张符箓从揉皱的袖袍中落出，叶枫清颤颤巍巍地拿起它，看着纸上不再模糊的术法——这是穿越时间的符箓。
是了，是了，还没完，还有补救的办法。
此时怎顾得上什么“不得善终“，什么”未来既定“，叶枫清毫不犹豫地捻着这符箓的两端，便是狠狠一撕——
再睁开眼时，他正站在缥缈峰的潭水边上。
神识清明了少许，叶枫清便敏锐地觉出先前的未来术法都从模糊变得清晰了。于是便发现这里的空间壁上有几个破洞，大概是那崩塌的空间碎片跟着自己过来后，戳出来的。
打着修复的心思，叶枫清挑出个未来术法，试着施展了一下。
于是，只闻一声巨响，缥缈峰上升起一朵层层叠叠的灰色烟云，顶端绽开，像一个巨大的蘑菇。
第一次不熟练，这两个术法又有几分相似，他竟错用成了灵子弹的术法！
叶枫清正准备补救，忽闻几声尖叫，转头看去，便见几个路过的弟子挤作一团，见鬼似的看着自己。
“你、你不是应该在绝灵谷么！“
“刚才的爆炸，是你弄出来的？“
自己应该在绝灵谷？看来是真的回到了过去。
“是这样的……“叶枫清上前一步，欲多问些情报，却将那群弟子吓得四处散去。
“等等，那边不能去——”叶枫清话音刚落，便见几个人影被空间的缝隙吞了进去。
“啊啊啊啊——你这个魔头！”凭空消失的同伴彻底激发了他们的恐惧，幸存的几个人再也不敢多留，一溜烟地作鸟兽散。
叶枫清一人立在原地，把那几个洞给补了。至于那几个弟子，估计是掉入了空间之间的虚空，他也回天乏力。
收拾完了自己带来的烂摊子，他便开始考虑现在的情况。
其实，等他真正穿越了时间，才发现自己似乎也没什么能做的事。把真相告知于修真界，让他们不要再追捕自己了？这也不是他能做到的。用他化龙后突飞猛进的修为和未来的术法把修真界踏平了倒是可以，不过他并不想这么做。
哪怕是穿越了，无能为力的处境仍是无能为力的处境，不会改变。
况且——叶枫清想起祁韧的说的，“在一个小小的方寸之地中，只有我们二人，无人打扰，永不分离”，他也不想改变困于空间术法中的未来。因此他要做的不过是阻止空间的崩塌罢了，而此刻他已会了空间术法，这件事并不难做到。
不过，现在他也并非无事可做，他尚记得绝灵谷中的绝望。如今看来，那场将他们震出幻境的爆炸就是他造成的，此时过去的自己当是已经重新落入了谷底。而那之后，便是一次次地陷入绝境，修为腐蚀，瘴气入体。
想及此，他对祁韧、还有过去的自己，生出一种深深的怜惜来。既然自己穿越来了，或许能避免一二，至少——别让自己的经脉再一次被瘴气蚕食了。
经脉受损，并不是离开瘴气就能治好的，叶枫清直到化龙的时候经脉才恢复完好，而在那之前，他日日都得忍受这种痛苦。
要下绝灵谷，便得有所准备。幸好当时因为好奇，留了几颗现成的灵药。叶枫清将那灵药分解了，照着配料制了些，灌的自然是自己的真气。
带好了药，他循着记忆来到当初出谷的地方。
奇怪的是，他并未见到记忆中那道壮阔的天梯，绝灵谷里满是翻涌的绿色瘴气，哪有那支落入潭中的白色发簪？
也不算奇怪，毕竟术法需要靠真气维持，那天梯本也不是恒久立在这儿的。
叶枫清凝着周围的灵气，在嶙峋的山壁上驻起层层灵阶——既然没路，自己造一条就是了。
灵阶闪着白光，一级一级地落下，再被白衣的仙君一步一步地踏过，最后被拖曳其后的白色道袍一点一点地擦过。
此处灵气充裕，尚是好搭，可越往下去，瘴气便愈是浓郁，若要进到绝灵谷里面去，还得穿过那罡风层。
叶枫清从袖中药瓶里倒了几颗灵药吞下，引导逐渐稀薄的灵气朝自己流过来，筑成脚下灵阶和灵阶上的障壁。他的眉毛不自主地渐渐颦起，牙关紧咬，颊旁流下几滴汗来。
身侧渐渐刮起强烈的罡风，灵力也被铺天盖地的瘴气所淹没，现在叶枫清能接触到的，仅仅是从通天灵阶上流下来的那一小股灵力罢了。
灵药能抵御罡风，可他现在要做的是破开罡风，真气几乎通通用来汲灵力，筑灵阶，内在空虚，瘦削的身子被迎面而来的罡风狠狠打过，踉跄一下，摔倒在灵阶上，嘴里吐出一口血来。
鲜血被涂抹在了灵阶上，一阶一阶地流下来、浸透了。
不过叶枫清并无退却的念头。进谷可比那时的出谷容易多了，毕竟外面还有灵气可用。
而且——体内不断破开又不断愈合的剧痛让他想起来，他已经化龙了，他是如何折腾都不会死的真龙了。
叶枫清一口吞了一瓶灵药，强自将那灵阶一片一片地铺下去。
祁韧当初往上冲的时候，体会的也是这般感受么？不，他一定更艰难，他甚至没有灵药和灵气护体。
叶枫清想起祁韧在他面前的哭喊：
“师尊，你疼疼我吧。”
他会疼惜祁韧，如果可以，也能帮帮宁丛暮和王昕。还有——
疼疼过去的他自己。
罡风如刀削，叶枫清的衣袍已经被血浸透，破碎的皮肉将一路的灵阶都染了红——这是一条真正的用血肉筑就的天路。
天路绵延，一路探进绝灵谷中，一直延申到再也感受不到灵气的深处，在那铁铸似的罡风层中生生地钻出一个孔洞，像是一根银白的细针，摇摇欲坠地搁在崖壁上，
叶枫清抬头看去，看不见尽头的灵阶似乎一直连接到了天上，与那轮白日接轨。纯粹的灵气发着光，白色的阶面上淌着一道又粗又长的淋漓血迹。
化龙后的身体很快地恢复如常，叶枫清往口里倒了几颗灵药，深吸了一口气，看向周围熟悉的景色。
这儿正是过去那个灵阶的起点。
虽说叶枫清很少表露出来，但他的记性其实很好。他既然能看一遍就记住祭魂阵的阵法，那也能记得他过去在绝灵谷的行过的路线。
他是有一段昏迷的日子，但他寻到了二人曾经栖息过的山洞，于是接下来只要顺着记忆，逆着过去的路线往里走，那便一定能遇上过去的自己。
打定了主意，他便往下走去。
走了半路，没见到意料中的人，却是见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只见宁丛暮和王昕形容狼狈，尤其是宁丛暮，竟是歪歪斜斜地倚在她小徒弟的身上，才堪堪稳住身子。
见到叶枫清，那两人也颇为惊讶：“叶枫清，你那么快就爬上来了？祁韧呢？”
叶枫清忙掏出准备好的灵药给他们吃下，他自觉穿越时间之事少些人知为好，便含糊道：“我正要去寻他呢，你们有见到他么？”
“没有。”两人服了灵药，面色稍稍恢复了些，只是宁丛暮的情况仍是一副面色苍白的模样，“这药是哪里来的？”
“捡的。”叶枫清随口诌了，见宁丛暮这副模样忍不住询问，“你这是怎么了？“他将手指搭上她脉搏，”我可以探探么？“
宁丛暮轻点了点头，叶枫清一探，发现她修为竟是几乎都没了！虽然有瘴气侵蚀，可这时候显然没到那种程度啊！而且，她那小徒弟都没这样。
叶枫清心中大骇：“这是发生了什么？是那日山崩的时候出了事？“
“不是，“一直沉默在一侧的王昕开了口，声音颓丧，一字一句：
“她坏了道魂。“
话音刚落，并立的二人同时将头垂向了对立的两侧，沉吟许久，宁丛暮终于开了口：
“那日山崩我们没掉下去，不过也被碎石砸了，再加上有罡风，所以伤势都很严重。“
“所以，我就和王昕双修了。“
宁丛暮两眼一闭，一副“我说完了“的模样，闭了口不再说话。叶枫清等了一会，犹豫地开了口：”是因为双修了么？可你们不是道侣吗？“
王昕幽幽地接口道：“师尊的情道对象不是我。“
“什么？“
“王昕这年龄也对不上啊，“宁丛暮仰起头，长叹了一口气，”我的情道对象是个凡人。“
“难怪从没在无为峰见过他，“叶枫清。
“你也见不到了。“宁丛暮苦笑道，“他已经死了。死于卧尸症。我本想亲手杀了他的，可我实在做不到，我甚至不忍心看着他死，我见他的最后一面是他化成的那一堆灰。“
“卧尸症……“叶枫清心里一抽，那焚烧患者的办法正是他提出的，”你怪我么？“
“怎么会，“宁丛暮摇头，”这明明是那时最好的应对办法。而且，该记恨的明明是弄出这卧尸症的始作俑者才对。“
所以那时武斗大会上，宁丛暮对凌肆阳的反应那么大。叶枫清将武斗大会上的事捋顺了，却不能理解这师徒俩的关系：“那你们为何要结为道侣？“
“还不是这臭小子不听我的话，偷偷把我当了道心，“宁丛暮撇了撇嘴，”我想着，让他跟在我身边，也有助于他修行，他要自称是我道侣，我也就认了——对他有好处，对我，反正……我也不会动摇自己的道心。“
宁丛暮最后那句话已经是嗫嚅着轻声说了，可还是被王昕听见了，让他沮丧地垂了头，可叶枫清并不为他的可怜相所动，反是质问道：“你既然知道，怎还同你的师尊双修！“
“你别怪他，是我提的！“宁丛暮伸出一臂挡在王昕身前，小心翼翼地抬头看着叶枫清，明明比叶枫清大了几岁，神态却像是个犯了错的孩子，”那时的情况，要是不这么做，我们都得死。所以我想着，死一个总比死两个强嘛……“
王昕也委屈地闷声道：“哪怕这样，师尊的道心也还是没变……“
宁丛暮没理会他，收了手臂，无力地靠在山石上，干笑一声：“我是不是很可悲？“她的双肩轻微地耸动着，”我的爱人已经过世，要么我从此孤独终老，要么，当我再一次爱上别人的时候，也是我道心崩毁，修为散尽之时——不管是哪种结局，都一样的可悲吧。“
“而且，“她闭了闭眼，”我手里还有一百三十七条人命……我其实还挺喜欢绝灵谷的，因为、至少——这里看不到太阳。“
叶枫清看着她这模样，心中霎时清明，宁丛暮几近自毁地同王昕双修，一方面是为了保下他，一方面，分明就是存了死志！
接下来，果见她拉着王昕的手递予自己：“以我现在的状况，可能撑不了太久了，王昕就拜托你了，那我也放心了。“而王昕则是使劲地往回缩着手，面露哭腔。
叶枫清面色愈沉，心知需对她开解一二，便拂了她的手，道：“宁丛暮，你不会有事的，我找到出谷的路线了——你还记得你一共在这谷里待了多少天么？“
“一百三十七天，宁丛暮，一共一百三十七天。“叶枫清两手按上她肩，”一天是一条人命，你还清了，宁丛暮，你还清了。“
宁丛暮却只是笑着摇头：“你这是什么歪理邪说，哪有这么算的？“
“这是你心中的标准，本就无从算起，“叶枫清轻摇着她的肩，将她的衣袍头发摇得前后晃动，”宁丛暮，放过你自己。“
见宁丛暮仍不为所动，叶枫清换了思路，决定先激起她的斗志：“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十年前的安城发生了什么吗？我告诉你，安城、宣城……我全都告诉你。“
“宁丛暮，你得出去，”叶枫清的双眼紧盯着宁丛暮的双眼，“你得出去帮我洗清冤屈！“
既已同祁韧说过一遍，叶枫清开口便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
像是反刍似的，将这些往事再一次呕出来，沥干了，摊平在他们面前。
他一字一句地说着，近乎残忍地将心口结了痂的伤疤一道道撕开，露出里面翻滚的血肉来。就同祁韧那日在他面前的自残一般。
一直讲到宁丛暮泪流满面，途中又吃了好几趟灵药，叶枫清终于说完了，长出了一口气，郑重道：
“所以你们不能死，我还指望着你们替我把真相公之于众呢——我要你对我承诺。“
“嗯，我答应你。“宁丛暮的双眼重新有了神采，她抹了泪，重重地点头，”我一定会还你一个清白的！“
劝完了，叶枫清将一袋子的灵药交予二人。他这次下谷本就存了顺便帮扶宁丛暮的心思，灵药自然带了他俩的份。
“这灵药可以保护你们的修为，还可抵御罡风，”他抬手比划着路线，“一直这样上去，就能见到通往外面的灵阶。”
“我要去找祁韧了。”临走了，看着二人离开的背影，叶枫清又把宁丛暮拉了过来，悄声道：“关于你的道心那事……”他瞥了眼王昕，支吾道，“总之，可以留个心眼，他……说不定会对你用洗髓伐骨液。”
ps：宁丛暮捏他？致敬？借鉴？抄袭（别吧应该不算吧）？了三体里的恐日症
灵阶的角度有时正好对准了太阳，宁丛暮后面爬灵阶的时候便是奔日而去的
所以武斗大会前夕，叶宗主街边被围攻，那个帮他说话的姑娘原定的是宁丛暮，有人骂“你自己又没经历过“，其实宁丛暮是经历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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