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安平按捺住性情，派人到城北工地跟老张说一声，今天过不去了。
老林师傅的工地离坊比较近，她抽空去跑了一趟。
装窗纱也是个技术活，坊里一堆各种匠，自然有技术娴熟的，踊跃着要安装。
计安平给拦住了，给她们布置了一个任务，现在的窗子是双开式的，有粗粗细细几道窗格子，装窗纱非常不方便，而且装好后，季节变幻，就得再换……赶紧想个法子，免了这繁杂的事项。
正月里接的稍大一些的风车水车订单已经全部生产完成，手头只有零星的一些订单，工匠们现在分批出来一些开始制作成品的家具、器具之类
……牛小角还在外面打磨木马，计安平没好气地怼了她两句，“这木马够可以了，别磨了。有空想想怎么做一个自动省力的舂米机，那个即能解放人力，还能赚钱。”
牛小角看看脸色不对的老板，又拿起了先前一直研究的木板。
如今工地上的活计在有条不紊地进行，木工这一个板块却没有先前那样火爆，虽然坊里还有一些生意，但是确实生意没有之前好了，现在收的都是琐碎银两，先前一天最好的时候能收近百两，最近几天好的时候才能收十两左右……
扑买市政工程的事这一个月一直没什么消息，计安平考虑着是不是该把伐木点和工坊的工匠抽出来一些去修整自己的破院子，原本她是打算把这活安排到冬天实在没活的时候，到那时水泥应该也可以成批量使用了……
计安平从楼上拿了一些纸张下来画图纸，虽然先前已在脑海里模拟了很多遍，但是今天这个图纸画得很不顺利，不一会儿地上就扔了不少纸团。
“……哎，今天怎么这么安静啊，都没人说笑了？”计安平画废了不少纸，索性不画了，一回神才发现今天坊里安静得可怕，要不是正堂里零星有两个主顾，坊里悄无声息……
计倩儿带着小弟在小饭桌上做被面，叶婉儿也在旁边帮忙。
计倩儿看了看大姐，环顾一圈，似乎没有察觉，“每天都这样啊，这个时候主顾也不多。”
“是吗？”计安平怀疑，难道是自己多心了。
叶婉儿看看地上的纸团，起身回了后院，不一会用托盘端了四副碗筷出来，放到第二张桌子上，“可能是今天天气太热，街面上的人太少了。”
计娴儿早在叶婉儿进来的时候就跟在后面了，看碗筷放到桌上，伸手就去拿。
“来来来，天热气燥，都来尝尝小弟帮我做的解暑茶点。”
计倩儿也放下针线走了过来，计安平也不收捡桌面，跨步到旁边的桌子坐着，桌上三个小碗，一个大海碗……
计娴儿拿过一个小碗已首先开动了。
计安平往碗里一看，似乎是什么瓜果拌着桂花糖，翠玉的果皮，细白的果肉……碗里浸出一碗底的茶色……
碗摸到手上是凉的。
“哇，好凉，好吃。”计娴儿小嘴不停。
另外三人还没开动，他已经连吃几口，感叹连连。
计安平从来不和食物为难，赶紧吃了一口，一入口，果然冰凉可口，清甜香软……“这是放在水井里冰过了？”
计倩儿也在对面坐下，慢慢地夹了一小片放嘴里，细细品尝，还叮嘱小弟“慢点吃”。
叶婉儿站着吃自己的那份，点点头。“今天第一次做，这瓜还是工匠们一大早凑钱买的，我看这几天天气热了，试着放了一些在井里……”
计安平顾不上再说话，天气炎热的时候，吃点凉的人能舒服很多，可惜还不太冰。
计娴儿三两口吃完自己的，喝着最后一口甜汤，伸头看看别人的，只有大姐的最多，“大姐，再给我点。”说完也不待计安平说话，就从计安平碗里夹了一筷子。
叶婉儿赶紧给他挡开了，“够了，这个东西太凉了，毒月还没过完，咱们少吃一点，下个月敞开吃。”
计倩儿也给小弟使眼色，果然无知者穷开心，计相才的事他听了也是担心得很，大姐肯定更纠结。
从小大姐、二姐在一个学堂读书，计相才做了长脸的事都是她个人有才，做了不好的事都是老大没带好，受了欺负是老大不懂得照顾妹妹……
现在都离家上百里了，计安平在城里工作，计相才在官学读书，两家也形同分家，但是计相才要是真出了什么事，计安平这个老大还得吃瓜落……
要是像去年一样两人互不来往也好些，偏偏计相才今年上门了两趟……
计相才出事，计家二房不开心，计严不开心，计家老大老三不开心，计家大房三房倒霉……
计安平吃完一碗凉津津、甜丝丝的瓜果拌桂花酿，才把一股邪火压下去。
工坊里几个工匠也想出了其他几种窗纱安装方法：什么推拉式、悬挂式……
计安平凑过去看看，感觉还挺不错的。
叫计倩儿上楼收拾了一下，就带着工匠上去安装了悬挂式的窗纱，上下都新做了可拆卸的压板，不用的时候可以卷上去，需要的时候放下来，在下方压住……
叶婉儿听计娴儿说晚上有蚊虫，从厨房找了一些干草给计倩儿，“天快黑的时候在火团子里点一把，窗户先开着，等蚊虫都飞走了，再把窗纱放下来……”
等老张的房间装好窗纱，天色也不早了。
计安平从厨房里用油纸包了几个馒头就往外走。
好不容易熬到官学快放学的时间，计安平及时冲到东西大街与南北大道交界的路口，秦汉斌不管是直接回家还是从“安居坊”绕，都得走这儿经过。
计安平看着斜对面灯红酒绿的二层小楼——红袖招，一个茶馆搞得那么艳俗。
秦汉斌是个乖宝宝，每天按时按点上学放学。
计安平没等半刻钟，就看到秦汉斌兴奋地往这边跑，看到计安平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不自觉地收敛了起来。
计安平把馒头递给秦汉斌，她接了，她上班的日子，下工的时候厨房里有什么东西都会给她带一点，她也知道两个老板不在乎这点东西。
“汉斌，我跟你打听一点事情。”计安平犹豫了一下直接开口了。
一刻钟后，计安平平静地送走秦汉斌，一下午其实她已经做好了很多心理准备，这多亏了她两世为人，见多识广，才能扛得住这么离谱的事情。
计相才一进官学就是风云人物，不仅成绩好，还有钱，一开始大家只看她花钱不手软，慢慢地才知道她跟“金绣坊”有亲戚关系……
今年大家才知道她家更具体的情况——“金绣坊”是阿婆阿爷（父亲的父母）家开的，奶奶开了一间大学堂，母亲是学堂里的先生，同时还在县里开了一个跟“金绣坊”一样大的“百汇坊”，城里也有一家木匠坊，也是自家的，现在是给大堂姐看着……
每个月生活费至少十两……
上个月底是学堂里的半年考核，计相才没有参加，她提前几天请假到城里店铺收账了，但一直也没有回来……
秦汉斌也是这两天成绩贴出来才知道计相才没参加这次考核，而且因为几个班成绩是张贴在一起的，她之前碰巧知道了计相才是计安平的堂妹，就特地关注了一下。
有人正好提起了计相才的名字，大家一提二问的，才知道计相才借了好几个人的钱，同班的，其他班的……
秦汉斌粗粗一算，“……至少有三十多两。其他班的同窗有些都急哭了，大家也都没钱，她给别人付过账，大家都以为她不可能不还钱的，所以她一开口，就借给她了，现在好几个同学都吃不上饭了。”
“有人知道她去哪儿了吗？”在秦汉斌面前计安平也不给计相才遮掩了，秦汉斌为人比较老实，可是不傻，她在“安坊坊”上班一两个月了，不至于老板是谁还搞不清。
没有人知道计相才在哪里，也或许是秦汉斌没有打听到，但是“现在所有同窗都被先生问了话，到今天为止，计相才已经十天没有回学舍了，再不回来，先生说要上报学政，可能会取消她的官学学生身份。”
计安平在身上四处摸了摸，才摸出一两碎银子，还是中午从柜台上支的。
把钱给了秦汉斌，“汉斌，你明天把这一两银子给那几个没钱吃饭的学生分了。”
秦汉斌手忙脚乱地接过，“可是，小生如何解释呢？”
“嗯……你就说家祖身体不适，事发突然，计相才回家探亲，伺候汤药，一时情急，忘记跟先生同窗打招呼……”计相才如此行径跟计严、计家二房一家的长期溺爱分不开关系，现在拉出来挡挡子弹，应该不会计较。
“好，可是，可是，她什么时候回来呢？”
“……少则三四天，多则五六日。”计安平估摸着时间。
计相才前几天还到“安居坊”来支钱，身上着装不差，肯定不会出什么性命攸关的大事。三四天，是算上回村报信一天，以及计明谦赶来一天，事情处理得快一两天，慢三四天，实在解决不了，她们自己再想理由了。
要是自己嫡亲妹妹或两人关系亲密，计安平一肩给她挑了，但是如今以两人、两家的关系，计安平还真不愿意挑这个担子，按二房一贯的作风处理得好不好，都会惹祸上身……
算了，及时通风报信已是她最大的善良了。
计安平晚上就把大概情况又跟大弟说了一遍，她可不想养出几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圣母出来，包括这事的处理方式，她们都是年青人，这种大事情没分寸处理，还是交给长辈吧。
计倩儿听到关于计相才的传说，也是目瞪口呆，又气又好笑，敢情天下的好东西都是她计相才一家的了。
做了决断，计安平心情也就平复多了，一晚上画好了新房子的设计图。
一群工匠在楼下闹哄哄地乘凉玩笑，她都觉得好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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