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压根就没想起来要不要用气声，仿佛在他面前无所谓哑不哑，这么自然而然的操作，连她自己都吃了一惊。
转而她又释然了，这说明没把自己当外人呗。
沈建华这会儿可顾不上取笑她，见她一副不依不饶的模样，忙不迭地软语温言：“你看都怪我脑子跟不上，稀饭很快就端来。”
这下卓云乔反倒不好意思了，脸一热，感觉自己比女儿咪咪都娇气，巴不得别人都是自己肚里的蛔虫。
话说这是啥时候惯出来的臭毛病呀，她在心里默默啐了自己一口，暗道，真矫情。
事实证明，只有那些真正在意你的人才会无底线地宠你，而这样的福气可遇不可求。
病号卓云乔在沈建华面前颐指气使，却万万没想到，她自以为还挺尊重的直属领导眼里竟那么容不下她。
话分两头，下午朱副团长到她办公室来没见着人，转身就去了裘团长的办公室，明着是去向领导汇报工作，实则是心下不平，找机会给卓云乔上眼药去了。
他一个堂堂副团长，做起事来可一点也不会开门见山，反而一来就先绕起了圈子：“裘团，按理说呢，两个芝麻大小厂的干部竞聘，这点小事不该来麻烦您，但我总觉得还是应该由您定个调，主要是关于这个干部工资，您看……”
裘团长向来管的都是各个生产连队，不管是干部还是职工，二十多年来工资体系早已形成了固定的级别，从不用自己操心怎么定，他皱皱眉道：“参照其它单位或者原来的级别不就行了？”
“我这不是怕打击了年轻干部的积极性吗？”朱副团长话说得委婉，其实指向性极强，“昨天卓厂长汇报工作的时候您也在场，连邓政委都说她了不得，我这拿着就有点难办了不是？”
裘团长炸雷般的声音立刻响了起来：“工作干得好就表扬，干得不好就批评，有啥不好办的？你倒是说来我听听看！”
这下正中朱副团长下怀，他犹豫片刻，才吞吞吐吐地说了卓云乔给出的厂长工资建议，又紧跟着补充：“您放心，我已经回复她说要请示领导，咱们是要爱惜人才，但肯定不能任由谁自己给自己定工资，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他这话说出来就带有倾向性，裘团长本来就被八十三块这个数字刺激了一把，现在更加不爽了：“广大干部要是都由自己给自己定工资，那还讲不讲奉献和为人民服务了？还讲不讲先集体后个人了？”
“裘团说得对，不过毕竟是没当过领导干部的人，觉悟哪能跟您这样的老l领导比，但咱不说一味讲奉献，也不能牟私利呀。”朱副团长竟越说越义愤填膺了起来。
当然到了最后，他还是要达到自己的目的，看火候差不多，便试探着问：“裘团，既然团领导定下了拿这两个厂做试点，我看咱们正好借此机会考验一下干部的思想觉悟，卓云巧同志以前的工资标准是多少，咱们可不可以先不要去管它，但这次能成功竞聘上岗的，一律不涨工资？原来什么级别，以后就还拿什么级别。”
“我肯定没意见，无论在哪个岗位不都得为人民服务吗？”裘团长觉得这样没毛病，压根就没去想一下，假如没有这两个厂的出现，全团上百个家属的就业问题从哪里得以解决，交给团里的利润又从哪里来。
见目的基本达到，临走时朱副团长还不忘提了一嘴：“我本来是想带着卓云巧同志一起来向您汇报工作的，但没找到她的人，您看现在竞聘的事我能不能通知各单位了？”
“你自己看着办就行了，这两个厂本来也是分给你管的。”裘团长摆摆手，认为这压根就不算个事。
朱副团长等的就是这句话，赶紧道声不打扰您工作了，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团长办公室。
他早就已经打算好了，这回不管怎么也得给媳妇的嫂子弄个质检员干干，不就是挑毛病吗？这谁不会呀。
至于谁能胜任厂长，他心里也有了小九九，不如趁这次机会，让手下几个业务单位的干部欠自己一点人情，用到的时候不怕他们不给面子。
对这一切毫不知情的卓云乔，此刻正靠在病床上，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稀饭，还暗暗庆幸自己病得早，没等帆布运来、书包车间开工才生病。
秦凤兰和董秀珍俩人也没忘记卓云乔交代的正事，经过前一段时间的质检，可以说她们比谁都了解那些家属做运动服的缝纫水平，在俩人心里，能胜任专职做书包的人选已经八九不离十了。
不过有一个人她们谁也没想到，那就是粮食加工厂的王丽芳，原来和卓云乔一个车间的工友。
别看王丽芳这人嘴有点碎，平常也喜欢管个闲事啥的，她的那双手是真的很巧，缝纫机用得滴溜转，在孩子衣服裤子上绣个花呀草的，或者小鸡小鸭之类的，勘称活灵活现。
只不过之前家具厂和服装厂宣传招工，报名去参加考核的都是家属，她作为粮食厂的正式职工，就没去凑这份热闹。
可前进团场毕竟就这么大点儿地方，前几个月大家纷纷疯传家具厂工人工资有多高时，她就忍不住心里有点痒痒的，但她以前并不会编篮子和筐，还得现学，在心里想了想也就作罢了。
可是就在前两天，眼看卓云乔又弄了几台新机器来，再加上看了她背的那个样品书包，真的又实用又新颖，她就想找卓云乔好好了解一下，假如她申请调动到服装厂行不行，自然了，她最关心的还是工资待遇问题。
她连着几天都在琢磨这事，晚上都没睡好觉，一直想瞅准机会去找一趟卓云乔，再打听细一点。
但她又不敢去团机关，生怕事情最后不成，消息倒传得人尽皆知，这不今天下了班，她匆匆吃了晚饭，锅碗瓢盆都顾不上收拾，就奔卓云乔家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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