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这样说的？”
老夫人坐在铺着鸦青色绣福寿吉祥纹蜀锦大坐褥上，看着芙蕖带着丫环们收整预备着拿去京郊别院给老侯爷的东西，听崔瑜说起崔琬提出的条件，面上倒是并没有浮现出什么惊讶之色。
“以为自己手里捏了什么要紧的事情，便不论犯了什么样的过错，都可以轻而易举的逃脱了，”她勾了勾唇角，微微摇头道。
“若是这次如了她的意，日后不知道又能够闯出多大的祸事来。”
老夫人说着，便看向了身侧的宋妈妈，问道：“齐家的人，到哪里了？”
所谓当年老侯爷追随太祖皇爷起兵之时，曾经不吝资助过崔氏兵马的齐姓商户，其实本便是老夫人母族的旧仆。
前朝末年本便乱的很，老夫人的母族受到朝中一奸佞迫害，迫不得已离开了京师避难，又遣散了许多仆从。
后来辗转至宁州，却又偶然遇到了曾经遣散的齐姓旧仆。
那人颇有几分经商的天赋，用主家赠他的遣散银子，回家乡做起了份儿不大不小的生意，经年的营收积攒下来，在宁州商户里面，也算是有了几分头脸。
听闻旧主家的小姐成了亲，夫婿也是了得的人物，他便取出自己积攒下的银子，捐作军资。
既是全了旧日的主仆情义，也是在战火纷乱之年，为自己寻份儿护佑。
等到太祖皇爷建朝定都，靖阳侯府也不曾与齐家断了联系。
这些年，齐家生意受靖阳侯府护佑，更是做的风生水起，家资已然胜过了之前的数倍至多。
若是细究起来，到底是谁受谁的恩情更多些，已然是算不清楚的事情了。
齐家如今的当家人，也算是老夫人在宁州的心腹。
宋妈妈心里明白，当日老夫人提出要将崔琬嫁去宁州齐家，便是起了让齐家人帮着看管崔琬的意思。
可是，如今嘛……
也不能怪老夫人狠心，也实在是二姑娘自己贪得无厌，对妹妹太无情了些。
当日犯了错，分明是她自己选的要嫁去宁州齐家过日子，指天发誓的模样还近在眼前，可这才几日的功夫，她竟然便将自己亲口所说的话，全部都忘了个干净。
这样的人，又是自私，又是胆大，如何还能留着呢。
“齐夫人得了老夫人的话，即刻便动身往京师来了，昨儿传信说，已经是到了肃州了，约莫便是三四日的事情了。”
老夫人便点了点头道：“她素来是个稳妥的人，我是放心的，等他们到了京师，你亲自去迎一迎，将她带进府来。”
宋妈妈自然行礼应是。
老夫人又问：“四太太那里，给昭平侯太夫人的礼物，挑选的怎么样了？”
宋妈妈笑着道：“老夫人还不晓得四太太吗？那最是个不愿意麻烦旁人的，芙蕖好劝歹劝，才劝着鹿溪苑的丫头多选了枚芙蓉玉佩。”
“这怎么行呢，”老夫人也露了个笑模样，“知道她自己有好东西，也与她大嫂全然便是两样的人，可便不准我也多添些心意了？瑜姐儿——”
老夫人这样说着，便转脸对崔瑜道：“你跟着芙蕖去瞧瞧，再多选几样合适的出来，可不准像你母亲似的，什么都替我节省着。”
崔瑜行了礼，跟着芙蕖出去，宋妈妈又打发了去京郊别院送东西的丫环们出去，这才一边扶着老夫人去歇息，一边笑道：“老夫人这么做，不只是为着裴小侯爷的恩情罢？”
老夫人觑她一眼，经年的主仆了，互相之间瞧上一眼，便能够猜得出对方心里面在想些什么。
老夫人也不藏着掖着，就笑道：“你倒是也猜猜太后娘娘的心思，那道册封瑜姐儿做郡主的懿旨，究竟是个什么意思，又是为着什么人、什么事？”
“老夫人的意思是……”宋妈妈稍一琢磨，便轻轻道。
“便如先前册封姜家和冯家的姑娘做皇妃时一样，太后娘娘此举，皆是为着裴小侯爷？”
若真是这样的话，那裴小侯爷对四姑娘，怕是没有那么简单的吧。
“常说瑜姐儿聪慧——”老夫人摇头失笑道。
“可却也忘了，她到底也是个尚未出阁的姑娘家，对这男女之间的情意，全然便是没有开窍呢，若是换了咱们家的那位二姑娘，都不用小裴侯如此相待，只怕她自己便已然是浮想联翩，自觉小裴侯那是对她有意了。”
老夫人也是与老侯爷鹣鲽情深，相伴着走过了大半生的人。
若是说之前，因着小裴侯替瑜姐儿陈情，太后娘娘才撇开了瑜姐儿，另外召了姜家和冯家的姑娘进宫为妃，还可以姑且算是瑜姐儿以为的，小裴侯是谢她在广梁行宫之时的那几句指点迷津的话。
那之后在皇家围场的那道册封郡主的懿旨，可便不是那么回事了。
分明已经大权旁落，撤帘还政了。
分明知道自己已然是输了与皇帝的对弈，彻底落了下乘，却还要冒着激怒皇帝的风险，硬是给了瑜姐儿这个郡主的名衔，让她成为天子义妹，再也没有入后宫的可能。
在那之前，瑜姐儿可是伴驾行宫的四位姑娘里面，唯一一个得到天子亲赐之物的人。
如此作为，这哪里还是什么权衡利弊的太后娘娘，这分明是对小裴侯疼惜若亲子的姑母啊。
可是，反过头来想，若不是太后娘娘发觉了小裴侯对瑜姐儿的心思，她又怎么可能会这样做呢。
偏生瑜姐儿不是个孤芳自赏的人，老四媳妇又因着昔年与昭平侯太夫人的交情，而不曾将昭平侯府的这份厚礼往深处去琢磨。
宋妈妈笑着道：“老夫人既然瞧出来了，怎么不将这事儿告诉给四姑娘知道呢，奴婢说句不大妥当的话，如今太后娘娘与皇上之间，该争该抢的既然都已经结束了，那裴小侯爷又是个不可多得的少年英才，与咱们家四姑娘既是郎才女貌，又是门第相当，不知道有多么合适呢。”
“可瑜姐儿她母亲的心里，却还是更偏向自己的侄儿呢，”老夫人笑了一笑道，“想那卢家公子也是个出类拔萃的人物，难道与咱们家瑜姐儿便不相配了？”
“既然都是好孩子，何需为着究竟是选裴家哥儿，还是选卢家哥儿闹起什么不快呢，终归都是良配，儿女亲事，说到底，还是要他们做父母的，来拿定这个主意的，至于我这个做祖母的啊……”
老夫人摇头道：“不拘是裴姓还是卢姓，我便只盼着瑜姐儿能够与她未来的夫君相互扶持，和和美美的过日子。”
“若是最后老四他们夫妻两个，当真是选了卢家的哥儿做女婿，那咱们便不要再多欠昭平侯府的情，这些你来我往的礼物，自然便是愈厚些，便愈是得宜了。”
“若是他们选的裴家的哥儿嘛，那这些身外之物送过去，也便算是先给瑜姐儿略微撑着些场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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