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榆瞧东西时总是一片模糊。可越是模糊，她便越想看个清楚明了。此刻温热的水汽将其蒸腾得十分舒服，让江榆不由产生了倦意。
江榆阖上了疲惫的眼。
可即便是身处如此温热舒适的地方，江榆脑海中的画面却仍然是一片黑暗冰冷，让她不由打心底产生退意，而其置于水中的手，也不由攥紧。
掌心内，一片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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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榆再次睁眼之时，水温已经不再温热。江榆的那双黑色的瞳孔，适才还被热气熏蒸带着点氤氲水汽的眼，此刻一片冰冷锐利。江榆瞧了瞧自己指腹的皱痕，心觉自己确实泡了许久，便想着起身离开。
而正当江榆抬臂之时，女人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目光与动作不由一顿，随后偏过头，用余光看向了自己的肩胛。狭窄的视线之内，那里还留着一块褐色的印记。而在她的视野之外，她的背上还有许多如此狰狞的痕迹。
过去柳淮南让她植皮去掉自己背上的疤痕时，江榆选择拒绝。她想要自己永远记住自己所受的这些痛苦，只有这样，在那片黑暗泥泞的路上，她才会有足够的勇气一直往前走着。她想，她要对得起自己所受的苦难。
可是现在……江榆不禁唇角发干，当其舌尖扫过带来一片湿润之后，那一股从心而生的紧张感并没有悄然逝去，反而愈演愈烈。
她不想让容戈看到。
江榆之前的坦白与隐瞒，其实归根结底是为了让容戈不再深究。可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只要过去的那些案子被翻到了明面上，就不可能存在不深究的可能。
江榆缓缓吁出一口长气，尽量让自己的心不要跳动地那么热烈。直到她觉得自己已然趋于平静之后，江榆才从浴缸中站起，伸手拿过一侧挂着的浴巾将自己裹了起来。江榆近视，可在此一片朦胧间，依稀还能透过镜子瞧见自己背上裸露出的疤痕。
狰狞丑陋。
就像是一块上好的璞玉，不仅被摔裂出了痕迹，又被添进了不同的石料，怪诞可怖。
这还是江榆头一次那么厌恶这满身的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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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榆站在镜子前，不由陷入了自我厌弃当中。她不在意自己的这一身狼狈，可独独不想让容戈看见。也就是陷入沉思当中的江榆，一时没听见外头的敲门声。直到容戈在门口喊她的名字，江榆才后知后觉反应了过来。女人也不过是迟疑了两秒才从浴室出来，而此刻容戈已然推门而进，与裹着浴巾从浴室里出来的江榆打了个照面。
容戈的动作随之一顿，又在刹那间，红霞铺满了整张脸。容戈偏过头，满脸尴尬地解释道：“我怕你手沾到水，还有……怕你不小心摔倒……我不是有意闯入的。”无论他抱着是怎么样的一种心理，此刻所做出的行为就像是登徒子一般，也不外乎容戈会如此着急地解释。
江榆同样愣在了原地。不过很快，江榆便反应了过来，一手攥紧着浴巾，头垂着，看不清此刻脸上的情绪。容戈偏过头，不敢看她，耳廓更是红得发烫。即便容戈总将一些调笑话挂在嘴边，可当真到了这样尬尴的时刻，容戈便是嘴笨得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男人支支吾吾了半晌，最后才磕磕绊绊地说了一句：“那个，我先出去……”容戈已经忘记了开始要来找江榆什么事，此刻，男人的脑海里都是江榆适才从浴室里出来的那副模样，挥之不去。
待容戈转身之际，江榆却出声将其喊住：“容戈。”江榆喊出这两个字的时候，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江榆抬起头，眼中是一种带着认了命的无力感。她扯了一抹自认为还算自然的笑，“你转过来。”容戈没有转身，江榆便一步一步走上前。
她说话的声音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就像是极力隐藏着些什么，她又再次说了一遍：“你转过来。”
容戈的身影默然一僵，过了好几秒，男人才缓缓转过身，而此刻，江榆距离容戈的距离，也不过是两步而已。
容戈不知江榆要干什么，只觉这两步的距离真得好近，近到他能问见女人身上若有似无的幽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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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戈，别让我输。”
容戈还一脸莫名地看着江榆，不知她为何会说出这样的一句话。
只见江榆背过身，将头发撩到了前胸，背部那些裸、露出来的皮肤之上，带着深浅不一的疤痕，有些从肩胛骨开始，蔓延至浴巾里面。容戈都能想象江榆在受这些伤的时候，那皮开肉绽的模样。男人垂在两侧的双手不由握紧成拳，后槽牙紧紧咬着，瞳孔在倏然间缩小，震惊地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不是他才得知江榆背后有伤的事情。早在洛瑶期与江榆合作之时，洛瑶期便与他谈及江榆背后的伤疤。容戈那时猜想，大抵是江榆在国外受了许多的苦，那伤或许是意外留下来的。可他从未想过，女孩子都是爱美的，凭着现代的医疗技术，和江榆的财力，若是不想留着，怎么可能还会留着一道疤到现在？
可直到现在，他亲眼看见。那不是一道伤疤那么简单……
容戈的心，一抽一抽地疼。
江榆听见了容戈倒吸气的声音。女人阖上眼，松开了浴巾的绑结，附在她身上的浴巾，一点一点地往下掉落。
就在江榆感觉到一阵凉意之时，一阵阴影袭来，将其笼罩其中。
容戈将她放在床上的睡袍拿起，然后披盖在了江榆的身上。男人的手，紧紧地捏着江榆的肩。江榆能透过那轻薄的布料，感受到男人掌心的温热。
“江榆，你存心的。”男人的声音喑哑，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意。
女人的嘴角扯出了一抹苦笑，“确实很丑，你是不是怕了？”
容戈恶狠狠地轻呵道：“你给我闭嘴！”随后，男人的额头抵着女人的肩胛。莫名之间，江榆感受到了一片温热的湿意。江榆的脊背不由绷得笔直。
“你就是存心让我心疼，让我后悔。”容戈如此说道。
江榆嘴角的苦笑多了一点涩意，那些黑暗的岁月再一次在她的眼前轮番走过。但这一次，她没有在缩头害怕，因为她看见了前方的一束光，将那片荆棘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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