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林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江榆已经换上了玛门为她准备的衣服。从众多繁复华丽的礼裙中，江榆挑了条黑色带着暗纹的裙子，身材曲线被勾勒得极为恰当，江榆很是满意。不过，这条裙子怎么都好，就是将她背上的伤疤统统展露了出来。江榆侧身站在镜子前，微微偏头便能从镜子里看到自己背后的伤疤。
看伤疤的颜色，应该有个三四年的样子了。跟那傻子说得，或许时间上对得上。
秋林敲了敲门，听到江榆说“进来”之后，便推门而进。男人抬眼便看到了眼前这样一副景象——女人站在镜子前，侧身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目光冷冷地落在自己的背上。江榆抬眼之时，秋林都能从镜子里感受到那双黑色的瞳孔中的深沉与静默。不用江榆表示出任何的言语，单单就这样平静的目光，秋林便觉得有洞察人心的本领。
秋林站在门边，发愣似的看着这样的江榆。后者没有言语，只是朝他点了下头，然后一脸平静地对着镜子打量自己的五官。秋林有些踌躇，他已经听说玛门和沙利叶打过照面的事情了，也不知道两个人究竟谈了些什么，而江榆找他又是为了什么。“姐姐。”秋林刚开口，便见不远处的女人举了下手，适宜他不要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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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房间有恢复了沉寂，只是偶尔传出一两声物体碰撞的轻响。
江榆用唇刷细细勾勒着唇部的线条，将绯色涂满整个唇部后才幽幽转身看向秋林，“我是沙利叶对吧？”江榆面上带笑，可那双眼依旧深沉冷冽。女人只不过是扯动了一下唇角两边的肌肉，让自己看上去柔和一些，可事实并不如此。那双平静到毫无波澜的眼眸，似乎能将人吸进去，说话的语调也是平仄分明毫无波澜。
秋林不明所以，但还是默然地点了一下头。
“我背上的伤是怎么回事？”江榆将放在一旁的衣架拿起，一边走至晾衣杆前，一边说道。江榆说话的语气稀松平常，似乎只是在跟秋林聊聊外头的天气如何。
可就在江榆的话音落下之时，秋林心里不由咯噔了一声，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正在镜子前整理头发的江榆，后又将目光移开。殊不知，他的这副神情都落在了镜子里——江榆的眼皮子底下。男人漠然地说了一句“不知道”后，便不再多言。
江榆似笑非笑地轻呵了一声，将梳子扔在了桌上，发出了不轻不重的声响。而这一声响，就像是打破湖水平静的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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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面对秋林之时，永远嘴角带笑，可那双眼似乎也永远冰冷刺骨。“秋林，我还记得更年少时候的你，有些瘦，有些矮，每天趴在实验室门口的玻璃上，目光灼灼地看着我们。”江榆语气一顿，漫不经心地打量了一眼秋林的神色之后，又继续道：“其实我那时候就在想，你到底在羡慕什么，我们所追求的生命的价值，可不是看着生命在我们面前流逝。”
“从始至终，我都觉得，实验室的那群疯子里，不应该包括我。”江榆的视线垂落，目光在面前的配饰前打转，最后还是放弃了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将最后放置在一侧的面具戴上。这张半脸的面具只能遮住江榆的上半张脸，夸张华丽的黑色羽毛之中点缀了红色的羽絮，与她今天穿得这身衣服倒也是相配。而带上面具的江榆，整个人更为神秘妖冶。
她跟秋林说的话，真假参半，毕竟她是真的忘记了秋林以前是什么模样的，更别提几年前他的高矮胖瘦了。江榆带着面具，抬头直视着秋林，被面具所遮挡的眉毛一挑，说话的语调拔高了几分道：“哦，对了，刚刚有个傻子过来，跟我说……几年不见。”那语气中似笑非笑，充满讽意。
江榆看着秋林面上的神情几经变化，觉得十分有趣，嘴角的弧度稍稍扩大了一些，“秋林，你是不是该还我一些东西了？”江榆举起左手，嘴角的笑意味深长。两人对峙而立，整个房间的空气似乎凝结静止，安静得连心跳以及呼吸的声音都听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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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林瞪大了眼睛，目光中透着不可思议。
在他的印象中，玛门从来就没有失手过……可为什么江榆能记得呢？
“我没有记得。”在那一瞬间，秋林觉得自己被江榆看穿了内心，而后一秒，女人清冷的话语声继续响起，隐约间还带着一些自嘲的意味：“我只是觉得自己丢了一些东西，想要找回来罢了。”秋林看着眼前的女人缓缓低下头，右手摩挲着左手的手指。秋林看不清女人此刻的神情，但总感觉她应是带着几分怀念的。
并非记忆所带来的怀念，而是由心而生的。
秋林的眉头不由自主地皱起，他根本不理解为何如此。
他当然不能理解。
在地狱里活得久了，人都畏惧了阳光，只剩下了一副皮囊在阴诡之中踽踽独行，自然也不知道做回人是一种怎么样的滋味。一瞬间的恍惚，让秋林想到了很久以前的沙利叶，一个人透过那扇小小的窗，看着外面的大雪纷飞。
他问过，“你到底在看什么？”
“我在看人间。”女人平静地看着白茫茫的雪，眼中有着他从未见过的温柔与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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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榆见秋林并不应话，语气漠然道：“拿东西跟你换吧……玛门一直想要的东西。”相比于江榆这里的从容处之，秋林神色凝重。他现在不能确定江榆到底有没有想起什么，更不知道江榆今天所说的话是否都是真的。玛门当然想快点拿到那个东西，那是江霖泽一辈子的成果，而现在因为江榆所提交的死亡申请，而转交到了她的手上。
而秋林只要拿到了那个东西，他也就可以保证江榆的安全了。
江榆通过秋林的眼神中所透露出来的情绪，心中便有了思量。女人朝着秋林走进了一步，穿上高跟鞋的她几乎能与秋林平视，只听女人的语气仿佛涓涓流淌的溪流，缓缓而至：“不骗你。我想要的给我，你想要的给你。”江榆朝秋林伸出了手。
男人在满腔踌躇中，还是将口袋里的一枚银环递了过去。
江榆看着手上多了的那枚戒指，心中不由松了口气，就像是一块遗失的拼图被她拾起，而最终拼上了一样。她伸出手，看着银色的戒指反射出的光线，嘴角稍稍勾起，这是一个真心的笑容——对着一枚戒指。似乎是通过这枚戒指，她就能找到自己一直以来隐隐不安的原因。
江榆缓缓吐了口浊气，“等到前宴结束，我会把东西给你的。”江榆重新整理好了面部表情，将唇角调制到适宜的弧度，优雅疏离，“时间差不多了，去赴宴吧。”
就在江榆与秋林擦身而过的瞬间，男人咫尺之间的声音倏然响起：“姐姐，你最想要什么？”
这个问题他以前问过，如今满心隐忍，只求一个完全不一样的答案。他似乎是想要证明，如果江榆从始至终都是跟他们一起生活的，或许想法会与当时截然不同。
江榆停住了脚步，沉吟了数秒之后，回答道：“我想要过平静而自由的日子。”
这个答案，与当初并无差别。
秋林垂下头，嘴角懒洋洋地勾起，苦笑着，沉默着。
是吗……还真是一如既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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