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五姑娘一向是极细心的。
她一早就发现自从从许耀祖家回来后，蜜宝心情就不大好。哪怕被宁老秀才抱在怀里吃席，神情仿佛总是郁郁的。
怕伤害小孩子面子，她并没有当众点破这一点。
等到所有人都散了后，她才寻到了一个人坐在后院门槛上，看着小猪大快朵颐地吃潲水的蜜宝，轻轻坐在了她旁边。
察觉到她坐了过来，蜜宝收起了愁眉苦脸，扭头露出一个笑，乖巧地唤了一声：“小姑姑？”
揉了一下蜜宝的脑袋，宁五姑娘温柔地笑了一下，问道：“牙扔了吗？”
蜜宝用力地点头道：“扔了。大头哥哥帮忙扔的，一下子就扔到床底下去了。”
老人家传下来的习俗，长在上排的牙齿要往高处屋顶上扔，长在下排的牙齿要往低处床底下扔，如此长出来的牙齿才会齐整。
“那蜜宝刚才究竟是为什么不开心呢？”歪着头看着蜜宝，宁五姑娘声音很温柔，“……能够告诉小姑姑吗？”
在许家几年磋磨之下，蜜宝是不擅长袒露脆弱，当即露出了一个灿烂笑容：“没有啊，今天小叔叔考上了秀才，家里来了好多的客人，蜜宝可高兴了。”
宁五姑娘揪了一下她的脸，没好气地道：“才多大的人就学人撒谎了？今天你的小嘴就差挂上油壶了，还当我们都没看见呢？”
没等蜜宝再否认，她轻声问道：“是不是因为许家的人伤心了？”
方才那衙役说破了是蜜宝找到了凶手时，许老太太瞪蜜宝的表情实在太凶狠，恨不得将蜜宝给生吞了。
她一个外人看着都觉得害怕，更何况是蜜宝这个小孩子呢。
见一下子被戳穿了，蜜宝愧疚地低下了头，慢慢红了眼眶道：“我是不是让小姑姑担心了？”
“当然。”宁五姑娘理所应当地道，“你现在可是我们全家人的宝贝，被我们全家人放在心尖上，当成眼珠子一样疼爱的。你皱一下眉头，我们全家人都会很心疼很心疼的，偏你今天还这么伤心。刚才别说是你爹你娘了，连我的心都快被你疼化了。”
一听说让爹娘和小姑姑都担心了，蜜宝登时心里就更愧疚了，低头呐呐地道歉道：“对不起，小姑姑我再也不会了……”
“我、我就是……我就是弄不明白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才让奶奶和家里人……”那么讨厌她……
宁五姑娘并没有怪她还在乎许家。
无论多么神异得上天眷顾，蜜宝只是一个才五岁的小姑娘，尚不明白人性的阴暗与龌龊，对着父母长辈有着天然的崇拜孺慕之情。
许家是从小将她抚养长大的亲人，无论他们曾如何对她不好，她都还会为这些人感到伤心与难过。
小孩子本就是最天真又干净的。
将蜜宝的脑袋抱在怀里，宁五姑娘温柔地拍着她脑袋道，“蜜宝，你是见过你娘做菜的是吗？”
蜜宝点头。
宁五姑娘温柔地道：“你知道作菜是应该怎么做的吗？”
不明白宁五姑娘为何要问这问题，蜜宝抽噎着鼻子道：“作菜把菜和作料都先准备好，再放到锅里，用大锅煮或者炒熟了。”
宁五姑娘笑道：“蜜宝真聪明。那蜜宝知道为什么同样是作菜，有些人做的菜好吃，有的人做的不好吃吗？”
蜜宝转动着小脑瓜，认真思索着道，“因为炒菜需要注意火候，不能煮糊了或者没煮熟，还要注意食材搭配，不同的食材要放不同的作料，用不同的方式处理才能好吃，比如说茄子炒肉就好吃，黄瓜炒肉就不好吃，还有坏了的菜也不能吃，否则会拉肚子……”
说着她想到了今天的席面，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今天的席面就怪好吃的。”
“你知道小姑姑心里是怎么想的吗？”宁五姑娘笑着道，“在小姑姑的心里，每一个家庭就像是一盘不同的菜，每一个身份不同的人就是一味味不同的食材，每个人不同的性格则是不同的作料。”
“只有那些好的食材和相互配合的作料，才能做出一盘又一盘好吃的菜，才能成就一个又一个和谐的家庭。”
“而那些相互克制的材料和作料，只会造就一个又一个不和睦的家庭。”
蜜宝露出似懂非懂的表情：“……是这样的吗？”
“当然啦。”宁五姑娘搂住了蜜宝，认真地解释道，“当然，无论好不好吃，能够做成一盘菜的前提是每一个食材都是好的，否则无论其他食材作料怎么配合，那都将是一盘坏掉的菜。”
“蜜宝听说过‘一锅老鼠屎坏了一锅粥’的道理吗？”
蜜宝点头。
宁五姑娘温柔地道：“一旦家里有了一个或更多坏掉的人，就像是一锅粥里有了一粒老鼠屎，无论其他的米有多好都没办法吃了。”
“蜜宝觉得你许奶奶和大哥是好人吗？”
蜜宝仔细思索了一下。
——许耀祖三番两次想害她，还差点把她从山崖推下去，许老太太虽然没有明显作奸犯科，可还是被衙役们找上门了……
“他们都犯了王法，不是好人。”
宁五姑娘笑道：“对啦。他们都不是好人，对家庭只会带来坏的影响，就像是坏掉的食材一样，只会破坏了一锅粥。”
“蜜宝吃饭时会在乎那些坏掉的食材吗？”
蜜宝摇了摇头，奶声奶气地道：“吃了坏掉的东西，是会拉肚子生病的。”
“对啦。”宁五姑娘揉着蜜宝的脑袋，温柔地道，“坏掉的人，咱们远离就好了。坏掉的东西，咱们扔掉就好了。”
“以前咱们蜜宝是运气不好，才受他们的影响过不上好日子。但现在蜜宝已经离开了，就不用再去理会那一锅已经坏掉的菜，对不对？”
觉得宁五姑娘说得很有道理，蜜宝认真地点头，搂住了宁五姑娘的脖子道：“对，蜜宝已经离开了，蜜宝已经有了最喜欢自己的新家人了，有了喜欢自己的爷爷奶奶伯伯伯母爹娘小叔叔小姑姑哥哥姐姐们啦。”
“蜜宝已经拥有一个健康的新家庭，不会再想念那些坏掉的家庭了。”
“蜜宝会很开心的。”
然后她扬起了一个笑容，吧嗒一下亲在了宁五姑娘脸颊上，“蜜宝最喜欢小姑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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