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开学，晚间的校园便静得只有夜鸟的鸣叫，夏蝉窝在树枝间，枕着柔软的叶片即将入睡，门口的喷泉池还在运作，清澈的水花溅起银白的月色。
傅景时辨认出方向，走进一条立着宣传公示栏的小道。
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头顶掠过，他靠近树荫下，踩着地面上的斑驳光影缓缓前行。
凭着记忆寻找着位置，几分钟后，他脚步一收，在一个宣传栏前停住。
历年优秀毕业生一览表。
隔着一层玻璃，能看见里面张贴着许多鲜艳的照片，每张照片旁边附上几行简介，记录这些给母校带来荣光的学生们所取得的荣誉概况。
他几乎一眼就看到了纪云薇。
六寸生活照，扎着两条低马尾，修剪得平整的齐刘海，衬得一张不施粉黛的小脸甜美可爱，她乖巧地坐在草地上，怀里抱着一本物理课本，对着镜头露齿微笑，唇角的梨涡若隐若现。
傅景时叼着烟，和照片里尚显青涩的女孩对视着，忽而心念轻动，拿起手机对着照片拍了一张，放大，截去无关紧要的部分，单独留下了女孩的笑颜。
“什么人？！大晚上来学校鬼鬼祟祟地做什么？！”一道刺眼的手电筒灯光倏然打破静谧，正在巡逻的门卫对着傅景时吹了一记口哨，举着警棍朝他冲了过来，
傅景时眯了眯眼，狭长邪肆的桃花眼在看到来人凶神恶煞的面孔时，竟漾出一丝清浅笑意：“忠伯。”
“你是……”门卫李忠歪头打量他，看着看着，眼睛蓦地瞪大，“你是傅小九？！”
傅景时吸了口烟，嗓音熏得微哑：“好久不见。”
是好久不见了，怎么也快十年了吧，这小子还是和以前一样，不走寻常路。
只不过那时候是经常被追着打，头破血流地往他这里躲，现在瞧着高高壮壮的，除了还是爱穿一身黑之外，脸是越来越俊了，今晚一见，既没受伤也没流血，看来离开苏城的这些年，混得还算个人样。
两人回到传达室，李忠从冰箱里拿了一听罐装啤酒，又拆了一包花生米，堆在小碟子里，把桌子擦了一遍，在傅景时的对面坐下。
他是快退休的年纪了，脸上布了道道褶皱，头发稀稀疏疏地搭在脑门上，但精神头很好，说话中气十足，动作也利利索索，啪嗒拉开提环，把酒推到傅景时面前：“我晚上值班不能喝酒，你没开车吧？”
“嗯，坐车来的，不然目标太大。”傅景时修长白皙的手指扣着摘下的提环把玩，浓卷的睫毛在灯下拓出阴影，屋里空间窄，他长手长脚地坐着，有些格格不入。
李忠在桌下踹了他一脚：“你还好意思说这个？都多大的人了，还学小年轻搞翻墙这套，得亏今天是我值班，换了别人，早把你扭派出所去了！”
傅景时勾唇：“我运气一向还不错。”
从前是，现在也是，但那些曾让他陷在泥淖沼泽里险些溺毙的人，也同样过得很好。
这个世界的生存法则一直很残酷，有的人能追上发展变化的速度，就拥有一定的话语权，有些人被时间洪流抛掷在后，就一辈子也爬不起来。
“现在在做什么？还打拳？”李忠的位置正对着监视器，他很尽职，叙着旧也不忘时不时查看屏幕，但显然傅景时更有本事，居然能躲开监控，刚才画面里根本没能捕捉到他的踪迹。
“不打了，在做别的工作。”
李忠满意地点点头：“那就好，其实工作不分高低贵贱，但打拳实在是太危险，别人都是经过训练的，你个牛头小子哪能和人家比，赢了还要被那些输了钱的人打，蹉跎那么几年，高中都没能好好读完……”
傅景时淡笑：“都过去了。”
“我光记得你那时候身上没一块好肉，今晚乍一看你这张好模好样的脸，还真没认出来。”李忠长长叹了口气，“其实你当年也是为了给老秦治病，但好在现在熬出头了，挺好，真挺好。”
李忠回忆道：“高三之后就没见过你了，后来听说你被资助上大学了，老秦乐坏了，还请我们几个吃了顿酒。”
人老了就喜欢唠叨过去的事，傅景时薄软的唇角始终微微勾着，耐心很好。
今晚原本只是过来看看，会遇上李忠也是意料之外，傅景时陪他坐了一个多小时，喝了半罐啤酒，就准备离开。
刚下台阶，又被李忠叫住：“小九，你等等，我这儿有样东西忘了给你。”
“那小姑娘成绩太好了，高二下学期就不常来学校了，说是被家里送去上特招班了。打那以后我也没机会遇到她，你让我转交的这个就给耽搁了，没能送出去，正好现在还给你，放心，都好好的呢，没坏。”
盛夏的夜晚，风是柔和的，暑气被午后的一场雷雨冲刷殆尽，到了这个点，灯火包裹下的城市反而多了几分凉意。
身形修挺的男人单手抄着口袋，另一只手上托着一个圆形的糖果金属盒子，走动时，里面的物件相碰，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黑衣长裤，眉眼低垂，随着人流立在街边等绿灯，几辆车子过后，灯亮了，他把盒子换了个方向拿，看着盒盖上的小猫图案，无声笑了笑，稍稍站直，和一群陌生人一起过马路。
街对面是某品牌手机专卖店，此时，一个娇小身影趴在柜台上，晶晶亮亮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维修员的手，焦急地询问：“请问能修好吗？”
“应该是电池摔脱落了，您稍等，我马上给您更换。”维修员请纪云薇去待客区坐着，一边取工具，一边忍不住看了眼门外。
送这小姑娘来店里的是一辆价值不菲的豪车，这会儿还停在外边，司机不在，说是去给他们家小姐买喝的。
这样的身家还亲自过来修手机，现在的有钱人真节俭。
正琢磨着，司机提了两杯奶茶回来，先拿了一杯给纪云薇，又把剩下的那杯送给他，小伙子一下子红了脸：“不用不用，您太客气了。”
纪云薇压了压裙摆坐得端正，吸了一口甜甜的奶茶，笑得可可爱爱：“麻烦您加急修好它，这个手机对我很重要。”
里面记载了她与傅景时之间的每一次聊天和通话，她可不想再错过傅景时的任何一个消息了，人和人的缘分是经不起一次次的错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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