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完澡还不到九点，杨帆帆就已经背对着房门的方向睡下了。
纪云薇擦拭着湿发，走入屋内的暖黄灯光里，目光流转，看到阳台的窗帘只拉上一半，玻璃门外浅浅盈动的灯光，像遗漏在夜里的隐秘心事，风吹便散，又屡屡纠缠。
心下黯然，自从自己和傅景时平安下山归来后，杨帆帆就几乎没有再主动和她说过话，偶然眼神相撞，也会飞快避开。
纪云薇立在床头桌前，安静地打量着被单下朦胧弓起的轮廓，忽地，女孩澄亮的眸色一顿，伸手拉开被子，嗓音绵软，却掷地有声：“帆帆姐，别装睡了，我们谈谈吧。”
被拆穿了伪装，杨帆帆骤然一僵，脸色比身上的被子还要白。
深褐色的圆几上架着一壶刚煮开的清茶，纪云薇提起茶壶，往面前的杯子里倒了半杯，推到杨帆帆手边，又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取过桌上的长勺，一点一点地撇去茶面上的浮沫。
小姑娘素着一张清丽的小脸，发丝还沾着水，黑得纯粹，杨帆帆盯着她的一举一动，扯紧身上的披肩，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但还是感到有些发冷。
纪云薇注意到她的小动作，笑眯眯地抬了抬下巴：“先喝点热的吧，暖暖身子。”
“谢谢。”杨帆帆探身接过茶杯，用力捂住手心的热度，她不知道该如何坦诚自己的所作所为，只能踯躅不安地盯着水面上被泡得舒展的茶叶。
条件有限，酒店能提供的茶叶质量很一般，整壶的水烧开后，只晕染出稀薄的色泽，团聚在茶叶周围，将杯中液体分割成色块不一的几个区域，杨帆帆尝了口温热的茶水，眼角忽地酸涩，再开口，声音含糊哽咽：“薇薇，你会恨我吗？”
明知道前方就是巨大的危险，她还将好好的小姑娘往火坑里推，即使不是直接举刀的刽子手，杨帆帆还是羞惭得无地自容。
可是，如果再来一次选择，她依然会做出这样决定，因为她有更重要的人要保护。
有时候杨帆帆会觉得很荒谬，她这辈子踏踏实实地做人，勤勤恳恳地工作，为什么还会被命运这样苛待？曾经最爱的人会不仅狠狠伤害她，还一次又一次地逼着她走入穷巷，最终促使她做出这么违背良知的事情！
在她这样故意设计下，纪云薇还能顺利回来，中间一定遇到了不少困难，这么聪明的小姑娘，只要认真回想，就能猜到她的异常，杨帆帆尝过被背叛的滋味，太不好受了，原以为纪云薇肯定也会生气，至少也会指责她的自私，杨帆帆早就做好了会因此失去这个朋友的准备。
可纪云薇却只看着她，不恼不怒，眼神平静，黑亮的瞳孔映出她仓皇无措的面孔，洞若观火。
“帆帆姐，你说实话，有人拿你的女儿威胁你了，是吗？”
女孩嗓音温软，似一片轻柔的羽毛抚过心尖，杨帆帆瞬间泪如雨下。
“……是的。”
杨帆帆一五一十地交代。
“在来安市的车上，我突然收到了一封匿名邮件，有人给我拍了一段视频，里面就是蓓蓓和我的父母，两个老人家，告诉我说是中了什么商场的旅游大奖，主办方安排他们去旅游，可是，如果是正常的中奖，为什么会以这样的形式告知我？我甚至没有接到任何官方电话，而我妈妈的手机也联系不上了……”
“旅游大奖？”
纪云薇蹙着眉心，她蓦然想起，不久前的七夕节，在安市的一家商场就有一个情侣挑战赛，主办方承诺的也是旅游大奖，还是由D家品牌出资提供的旅拍奖励。
会是巧合吗？
不知道是不是她太过敏感，从她在西城出了意外而后重返西城工作以来，这期间遇到的许多事情都看似毫无关系，仔细一推敲，却又隐隐察觉存在着某种古怪的关联。
纪云薇拿起手机，给D家的大华区负责人发消息证实当时活动的真实性，给纪繁也发了信息询问，高奢品牌的产品动向，纪繁比的消息比她更灵通。
“对方只给我提了一个要求，就是和你分道扬镳，让你单独行动……”杨帆帆平复着情绪，努力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解释清楚。
“能猜到是谁发的吗？”
“还能是谁？！是沈鑫！他就是想逼死我！”
杨帆帆颤抖着手指将收到的视频打开，里面传出孩子天真软糯的呼喊，一声声“妈妈”听得她越发心酸，孩子对这个世界的恶意一无所知，更不可能明白大人之间会为了一己之私而不顾旧情地进行残酷的阴狠算计。
纪云薇等她冷静下来，一字一句地反问：“但是帆帆姐，沈鑫就算真的要和你不死不休，为什么会牵扯上我？”
这才是问题所在，她从未和沈鑫见过面，对沈鑫的全部了解都来自杨帆帆，而她和杨帆帆真正共处的时间也不过这一个多月，沈鑫无缘无故地怎么会想通过杨帆帆来置她于死地？
“因为马燕山工厂绝对不能被查。”
杨帆帆茫然的视线闯入远方浓郁的夜色，漂浮起久远的回忆。
“今天以前我还不敢这么确定，但你离开后，我仔细想了一天，总觉得应该就是这个原因。”
“沈鑫和我关系最好的那会儿，他曾经非常得意地告诉我，他手上有一个发财的秘密武器，只要握在手里，就会有人源源不断地给他送钱。”
“我当时没有在意，只当他酒后说胡话，但是那之后，他确实账户内多了不少笔不明来历的钱，我们那会儿感情还不错，他的很多账号密码都是由我设置的，包括他的私人邮箱。”
“我记得，有一天，我登错了邮箱，发现他和一个海外账号一直保持着联系，在他的加密文档里还存了不少往来证明，还有一份双重加密的电子账单，但我没有打开看过。”
“后来我们关系破裂，打了很久的官司，他生怕我会要求分割那些财产，不择手段地通过各种方式要我净身出户，我后来真的累了，不想和他纠缠，就遂了他的意，就在我以为已经断干净了的时候，他又设计我和曹健发生那种事……”
杨帆帆痛苦地闭上眼：“他还是在防着我，他笃定地认为我一定看过那些被他加密过的东西，才会拍了那种视频威胁我，现在还用蓓蓓来堵住我的嘴！”
夜风将发丝吹得半干，纪云薇认真记下杨帆帆说的这些话，拿起毛巾和电吹风，准备去找傅景时再商量一下，门刚打开，对面就传来一道惊喜的娇腻声音：“小九，真的是你？！”
这个声音……是在楼下大厅打电话的那个女人？
纪云薇看向门外，看到廊道上被女人从身后抱住的傅景时，杏眸忽地圆睁，一丝不悦跳出，衬得她眼瞳晶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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