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批的避灾队伍抵达山腰时，晚饭也开罗了，大家丢下碗筷，在一刹那的呆滞后，一窝蜂地扑向自己熟悉的亲人。
或是相拥，或是哭骂，各有各表达关心的方式。
纪云薇注意到那个蓝书包的女孩子不知所措地站在一个中年人身边，几次想说话，都不敢开口，只是不停地掉眼泪。
“老镇头没了，被大水冲走了，听说是老李负责拉他上岸的，结果非但没把人拉上来，老李自己也差点没命，还是老镇头最后关头推了他一把，才给捡回一条命的。”
有人这么告诉纪云薇，语气满是伤感。
“老镇头是咱们退休的前镇长，大家都喜欢这么叫他。”
“他两个儿子都背着他加入了公益救援队，运气不好，年纪轻轻的就……老镇头也没领抚恤金，就待在咱们这儿守着，说是孩子们都认路，早晚是会回来的。”
“唉，这天灾人祸的，谁能说得准呢。”
那人说完就又去分发食物和被套了，纪云薇听得眼角发烫，松开攥紧的拳头，沉沉地，吐出一口郁气。
是啊，天灾人祸的，谁也说不准。
“担心他啊？”傅荣恒观察她的表情，抓住机会又是劝，“那你到时候就多跟他撒娇，让他辞了工作回来接我的衣钵，傅家这么些年别的没有，钱多的是，有的是金山银山随他花，省得在外头卖命赚钱。”
纪云薇听得难受极了，终于没忍住，用力瞪来一眼：“他才不是为了赚钱！”
傅荣恒摇头笑：“哦，我的儿子难道还有悲天悯人的好心肠不成？”
“阿时可是我的儿子，我比你了解他，他可不像是会主动救人的人。”
那小子从小做事就目的性极强，莫名其妙进入救援岗位，多半也不是多么高尚的理由。
“不，你不了解他。”纪云薇垂着眼，很轻地说道，“他就是在救人，救他自己。”
傅荣恒好半天没说话，平生第一次有了哑口无言的感觉。
……
直升机盘旋在镇口上方，Daman的先行队伍已经抵达。
迟书同整合好信息汇报道：“队长，南面水位已经到了成年人的腰部，泄洪的话，预计会在一分钟内把成年人淹没，我们最多只有两个小时，但这边还有三百六十四个居民还未完成转移。”
“救生艇全镇只有8艘，沙袋水泥倒是不少，但是都在北部的工厂囤着，他们没来得及运输，只能就地取材。”
“不是说有抗洪经验吗？怎么搞得这么慌手慌脚的？”章丘觉得奇怪。
“前些时间不是旅游业有起色了，挨家挨户都把门面装饰了一通，费了不少本金，一看洪水要来，就光顾着搬东西了，大概以为和以前一样没那么严重，都想躲屋里熬一熬，哪里知道才一个晚上就把家门给冲没了，他们慌了也正常。”祝小光负责环境排查，把图纸画好后递给傅景时，感慨道，“天灾面前，侥幸心理可要不得啊。”
傅景时盯着下方滚滚水浪，沉声道：“两小时转移三百六十四人，不能只走一条路，除了薇薇提供的那座山，附近还有没有适合的临时转移点？”
祝小光飞快调出电子地图，红色的搜索箭头在页面上快速游移。
“有了！查到了两个地方，但是距离都比较远，不过那边地势高，水灾还不是很严重。”
“好，兵分三路，走！”
……
这场雨像是有了滔天的怒气，就这么下了又下，内陷的街道成了天然的沟渠与河道，把小镇变成了一片泥泞浑浊的汪洋，眼睁睁地看着家乡被洪水吞噬，山上的人再一次哭了起来。
纪云薇没再拦着他们，情绪这东西不能总憋着，哭出来如果能好一些，那就哭吧。
她自己也好不了哪里去，满脑子都是那个老镇头的两个牺牲在救援前线的儿子，她不想傅景时也年纪轻轻出事，可她又那么清楚地知道，这世上的有些事情，总是需要人去做的，即便不是傅景时，也会是别人。
在这纠结难熬的情绪了闷了不知多久，纪云薇不知不觉靠着一棵树干睡了过去。
还做了一个古怪又冗长的梦。
梦里，她反复地见到了一个人。
车来人往的长街对面，一个嘴角带伤的男孩双手抄兜立在红灯旁，正目光寡冷地注视着她，她想起老师说的要把快乐分享给别人，就抱着怀里的长耳兔，朝他奔去。
忙乱的新生晚会的后台，主持人临时告诉她等会还有个简单的采访，让她稍作准备，她一边同爸爸说话，一边整理裙摆，帘布被风卷起，一个满身是血的少年猝然闯入！她吓得差点叫出来，却在对上他那双极黑极黑的双眼时，又无端冷静了下来。
雪花纷飞的操场上，热闹的欢笑声徜徉在青春的朝气里，有人推开人群，将摔倒在地的她的背了起来，奔跑的时候，风裹着雪落在他黑色的帽子上，她始终没能看清他的脸。
却好像，早已认识他许多年。
“雨停了！”
“快看！雨停了！”
“真的！真的没下雨了！”
“老天开眼，老天开眼啊！雨停了，水退了，我们得救了！”
……
持续不断的吵闹声让纪云薇从乱糟糟的梦境中醒了过来。
她环顾四周，这才注意到大家都起床了，和昨晚不同的是，那晦暗阴沉的气氛已经一扫而空，所有人都高兴地指着似乎要放晴的天幕，幸福地转圈呐喊。
“哄哄——”直升机的螺旋桨声在头顶响起！
人们变得安静，不约而同地仰头看去。
纪云薇也抬起头。
那是已经接近黎明的光景了。
她看到傅景时从软梯上跳下来，泥浆浑水拖曳在地，随着他大步走动，还带出一条浅淡的痕迹，洒在迎风招摇的草叶上，浓墨重彩一般醒目。
明明一身狼狈，她却觉得这人真是好看得要命。
隔着一步之遥，他在她面前站定。
“纪云薇小朋友，Daman第七队接你回家。”他说。
她眨眨眼，不顾男人刻意拉开的距离，硬是扑进他怀里，用力点头：“感谢组织！”
傅景时用手背轻碰她的脸颊，皱眉：“脏一块儿了。”
“没关系啦，洗洗就好了。”
后来，每一片云都有了它要去的地方，它们熙熙攘攘地朝着四面八方散去，露出一轮旭亮的红日。
那是久违的暖阳，也是这春天里该有的明朗。
拨云见日，她找到了她的方向，而他拥有了他的太阳。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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