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嘟嘟……
朱樉等人，看着一辆蒸汽拖拉机，同时挂着二十张耕犁大平台，排烟管冒着滚滚黑烟。
在工厂内演示区域，一次性，开垦出三米宽的翻松泥土，满脸震惊。
直到蒸汽机往前面，开垦走远。
轰鸣的吵闹声减轻。
朱樉才转头，难以置信道：“老四，这玩意儿出来，以后是不是就意味着，牛马驴之类的牲畜，在农业上的作用越来越小了。”
朱棡、朱橚也看向朱棣。
朱棣含笑点头，“对，你们也看到了，蒸汽拖拉机，一次性可以开垦三米宽的土地，而且，就每天的开垦效率来讲，也不是牲畜可比的，牲畜得休息，可拖拉机只要水、煤足够，没有发生机械故障，就可以一直工作。”
雄英的视线，一直跟随拖拉机移动。
这个时候，才转头，担忧道：“四叔，之前的畜力农机具投入使用，引发了一次，身契佃农大面积被抛弃，这次，动力农机具投入使用，岂不是，会引发更大规模的佃农被抛弃。”
朱棣看着雄英眼中的担忧。
以及悲悯。
欣慰笑笑。
身为上位者，的确需要足够冷硬。
但也不能缺少，对底层百姓感同身受的悲悯。
雄英很小的时候，就跟着他去了福建，是真正身处在底层，和底层百姓产生过深度互动的。
看来这些年，并没有忘记这些。
这就很好。
“的确会发生这种情况，不过也不用担心，生产效率的提升，是发展的必然要素，必然过程。”
“如果因为害怕，而对抗、抵触先进科技，那就是因噎废食。”
……
“这个问题，其实就是效率和公平的问题，往往追求效率，就损失公平，确保公平，似乎就会降低效率。”
“效率和公平问题，似乎无解。”
……
“大皇帝陛下在工业上，全面取消身契制的方法，将来你就能在士绅地主身上，拿来用嘛。”
“当工业用工量极大时，没有了身契限制的佃农，肯定会主动脱离对士绅土地的依附，未来，当朝廷全面完成雇工身股制，乡土村社向更高级发展，别看现在的士绅抛弃佃农，到时候，没有身契限制约束的佃农，会反过来抛弃他们，他们只能被迫，予以佃农身股，至此，革新最后一环，士绅土地上的不公，也将彻底解决，佃农也将转化为，拥有身股的农业工人，你皇祖父，临终前，最愧疚的这个群体，也将在你的推动下，得以解决。”
雄英不由抿唇，握紧拳头。
其实他一直都知道。
皇祖父对乡土村社过程中，被遗忘的这个群体，有遗憾，有愧疚。
毕竟，这个群体的数量，当时并不少。
尤其是皇祖父晚年。
发生了，身契佃农被地主士绅，大面积抛弃驱赶、转卖身契。
经历了，一段极为悲惨的经历。
而皇祖父，又因为自感身体不好，哪怕南巡时，看到这些失去耕种机会百姓的悲惨景象。
也只能在南巡过程中。
尤其是去了福建后。
一遍遍不断表态肯定福建发展。
以此，肯定革新。
希望通过他这个开国皇帝的表态和喊话，奠定大明朝的革新基调。
就连皇祖父在回程途中，途径江浙行省彻底倒下。
恐怕也不止是皇祖母病倒的原因。
未尝没有，目睹江浙失地佃农悲惨一幕的原因。
他一定要为皇祖父，完成最后的遗憾！
“老四。”朱棡略微沉吟思考开口，“你的意思是，准许某些群体，拥有庞大面积的土地？不必像燕华，追求农民对耕地，较为平均的使用权？”
朱棣苦笑摇头，“特殊情况必须变通对待。”
“我们不得不承认，中原的士绅群体，太广泛了，虽然我也很厌恶这群充满陈腐臭气的群体，可这个群体很庞大，说是咱们大明官僚系统的基石也完全合理。”
“我们不能把这群人，全都逼到顽固保守派一边，这群人完全是可以拉拢的。”
“只要稍微妥协一点，尤其是，这个群体中的年轻人，他们对燕华这一套是向往的，但深刻触及自身利益时，绝大多数不可避免生出抵触、恐惧等情绪。
可如果我们告诉他们，他们家的土地使用权，可以完全保留下来，付出的只是，给从事真正耕作百姓身股，你们说，这批向往燕华，却又立场不够坚定的庞大年轻群体，会不会被拉到雄英这边？”
“可这些年轻士绅子弟，他们家族，真正能做主的，也是他们的父辈，反正父皇在世时，我可不认为，咱们家，除了四哥你敢跟父皇对着干，我们其他兄弟，有这个能耐。”朱橚提出质疑。
哈哈……
兄弟们顿时爽朗大笑。
朱棣笑道：“看来，你们对朝廷现在的工业化，观察的还不够深刻。”
闻言，雄英等人全都好奇看向朱棣。
朱棣问道：“你们有没有仔细统计调查过，朝廷现在，参与工业的士绅，到底有多少？”
“占士绅的几成？”
朱棣看众人皱眉，就知道答案了，伸出一根手指：“军情司调查结果统计，连一成都不足。”
他一直就在考虑。
如何补全，当初乡土村社，被遗忘群体这一环。
所以在派遣军情司，在中原建立有效而广泛的情报体系时。
下的第一道命令。
就是统计，士绅参与工业化的占比。
“怎么会这么少？”朱橚惊讶喃呢。
“主要是两方面原因。”朱棣看着开回来的拖拉机，打了个手势，示意熄火，安静下来后，继续说道：“首先，一小部分的士绅，尚未真正转变思维，他们还是很保守的认为，耕读就行了，以及出于工业化要承担未知风险的恐惧，并不敢投身其中。”
“另外很大一部分士绅，看到了工业化的丰厚利润，有着强烈冲动，但没机会了。”
“现在朝廷的工业化，根本不是真正的工业化，是旧式权贵，通过特殊权力，发展的工厂罢了。”
“有工厂，能生产工业品，这不叫工业化。”
其实，老大走上殖民这条路。
是必然的。
封建旧式权贵体系下，一小撮权贵控制的工厂。
似乎也必须走上这条。
对外殖民。
对内剥削的道路。
因为不创造消费力，消费市场小的可怜。
他熟知的历史上。
那些法兰西、日不落帝国最终走上殖民道路，倒不是这些人，人性本就邪恶。
而是旧式的权贵工业经济。
必然要走的一条路。
日不落帝国殖民经济搞了几百年。
按理说，其本土人口，应该在巨大财富下，极大膨胀吧？
可这些殖民帝国。
其殖民帝国体系，到崩塌时，人口也只有几千万罢了。
殖民市场掠夺的利润，落到了权贵手中。
而权贵带回本土工厂的利润。
分给从事工业，同文同种的工人，也只是一点刷锅水罢了。
连汤都算不上。
朝廷现在就是典型往殖民帝国的方向发展。
工业化看似极大发展了。
对外开拓疆域极大。
可中原，工厂内，那些辛勤劳作的工人呢？
即便老大废除了工厂身契制。
境遇依旧那样。
创造的财富利润，全都被精英权贵，一层层分润了。
要不是农村建成乡土村社。
朝廷这些年，就不是人口增加了！
正是父皇时期。
刘伯温为宰相，全面建成乡土村社。
这些年，朝廷的人口才会呈现，膨胀式增长。
“很多士绅现在面临，想投身其中，分润工业化产生的财富，但他们很难找到可以依附的权贵，想给人家做白手套，都没机会喽！”
在隆武三年。
燕华蒸蒸日上。
局势稳定后。
他也的确准备在燕华，给东旭他们，以及跟随他这批老兄弟们分封爵位。
可就是发生在朝廷，权贵隐藏在幕后，扶持白手套的情况。
让他犹豫了。
把此事，暂时压下去了。
直到老大开始对外殖民，燕华这边，不断收集情报观察开始后。
进忠率先向他上奏。
反对燕华进行爵位分封后。
他才借此，向老兄弟们开诚布公。
召集所有老兄弟，彻底讨论这个问题。
当时的闭门讨论。
持续了一个多月。
他很庆幸。
这群老兄弟，以及东旭他们这些孩子，全程参与建设燕华的工业。
虽然，没有接受现代系统的工业化教育。
但在参与过程中，真正了解到工业化的真正内核。
在这场历经一个多月的讨论中。
大家其实很快就明白了，封爵产生贵族，对燕华工业化未来的巨大危害。
所以大家也很快形成共识。
燕华绝不封爵！
当时讨论了一个月。
时间主要花费在两个方面。
首先，众人一起完善总结了，什么是真正工业化系统的问题。
其次，他觉对不起老兄弟们，一起讨论了如何补偿的问题。
最终确定了。
对巨大贡献者授予勋章，这种成全身后名的补偿方式。
至于财富上的补偿。
当时老兄弟们笑称，他们退休后，有退休金。
他们的孩子。
即便当不了官。
掌握一门手艺，进工厂，就有身股分红。
只要保持、维护燕华的两个主张、两个理念不动摇。
大家的后代，某种程度，就是等于拿到了，可以世袭财富的爵位。
这么说，的确没错。
不过，还是这些老兄弟们真正明白了工业化精髓。
不舍得把他们好不容易建立的这份成果，让后世子孙败坏。
也是体谅他的难处。
同时，在这次闭门讨论中。
也对王室，做出了一个决定。
继承人确定后。
其他王室子弟，成年后，同样不封任何爵位。
王室内帑。
给一笔钱。
保留族谱，就得离开王室，要么去外面自行发展。
可以从政从军。
但级别有很大上限。
从政，行省民政官副职就是天花板。
从军，最多一个少将，而且不能担任军事主官，只能担任军医、参谋、后勤等军事官。
所以，现在老二担任上校标统。
就是他军事主官，最高的级别了。
至于不进入官僚系统。
将来的王室子弟。
想从商没有太多限制。
只要搞雇工身股制就行。
同时，严禁对某一行业，进行垄断。
这条规定提出来同时。
也顺势，提出了燕华的垄断法。
总之，尚未对外界公开公布的闭门讨论，基本扫清了燕华工业化的发展隐患。
朱棣收敛发散的思绪，并未打算把这件事，此时告诉朱樉等人。
继续刚才的话题，“这些想参与，而不得机会的士绅，难道就不恨现在这种，权贵把持的工业模式吗？”
“当雄英提出土地赎买，当雄英站出来，表明，一定要完全彻底的实现雇工身股制的工业模式，他们可以保住土地的使用权，还能得到一大笔赎买所有权的财富，他们也看到了工业化创造财富的速度，一旦铲除旧式权贵的扭曲畸形工业化，人人都可以参与，试想一下，这些士绅老爷们，到底是选择支持雄英，还是眼睁睁看着权贵白手套们，几乎独吞这块肥肉？”
权贵式工业化。
注定了，只有少数人能拿到入场券。
有些是类似顾学文这种，第一批吃螃蟹的。
绝大多数，都是那些权贵顶层们的裙带姻亲。
就好像沈家大房、二房。
这些年，如果不是靠着周庄，他们沈家扶持建立的乡土村社，培育，依托这些乡土村社产出的工厂。
沈家恐怕未必能拿到这张工业化入场券。
早被挤出来了。
连沈家这样的家族都如此。
何况其他人。
“彼时，绝大多数士绅将会支持雄英，剩下那些，已经拿到工业化入场券的一小撮，就成了少数派，攻守之势逆行，就是寇可往，吾亦可往！”
“大皇帝陛下……”
朱棣本想说，大皇帝陛下，都得害怕。
有再多想法，捏着鼻子都得立雄英。
可想到雄英在身边，这话就打住了。
雄英看到朱棣突然不说，看向他。
岂能不知，朱棣打算说什么。
笑笑，低下头，眼睛忍不住微微泛红。
他很清楚，四叔做这些，全都是为了他。
“拿出咱们老朱家男儿的铮铮铁骨来！”朱樉抬手揉了揉雄英脑袋。
兄弟几人相视一笑。
朱棡好奇询问：“老四，怎么参观，没看到你们的纺织工厂？”
“在农村。”朱棣笑道：“像纺织，农具制造这些传统工厂，都被我们以税赋优惠的形式，引导去农村了，培育农村乡土村社向更高级发展，同时，也解决，工业区工厂太集中，形成的局部严重污染，算是一举多得吧。”
……
当夜。
晚膳后。
朱樉三人，跟着朱棣来到书房。
落座后。
朱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叹了口气，看向朱棣，“老四，朱权他们这些年，的确有些忘恩负义……”
朱棣摆了摆手，“我倒不在意，他们投效大哥，我对他们失望，是因为，他们竟然也参与了权贵们吃干股的行为，堕落之快，令人痛心！”
“他们投效大哥，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很正常。”
“可他们不知道，雄英是父皇安排，未来大明革新，主持旧大明，向新大明发展的人选嘛，他们堕落到吃干股，站到雄英的对立面，站到了咱们朱家皇族未来发展的对立面，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砰！
朱棣突然猛地拍案起身。
朱樉三人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相互对视。
这一刻，他们才真正感受到，老四动怒生气，身上这股气势让人多么窒息。
老大这些年，不断压迫大家，也没让大家有如此感觉。
至于老四愤怒，也情有可原。
朱权他们伸手吃干股，和现在的权贵沆瀣一气。
利益使然。
恐怕绝大多数兄弟，都要站在雄英的对立面。
转而支持朱允炆那个庶出子了。
支持也就支持吧。
问题这个庶出子，和他姥爷一样蔫坏！
是权贵垄断工业，扶持起来的代表！
老四当初扶持兄弟们。
未尝没有，让兄弟们给雄英保驾护航的想法。
可这群家伙，短短数年，就把身为大明皇子的责任和义务，忘得一干二净！
堕落！
“从为雄英，为咱们大明的未来，我看，他们还不如被极西联军祭旗，死了的好。”
朱棣冷冷说着，缓缓坐下。
拉开抽屉。
拿出铁罐子，抽出一支烟点燃。
“这可是好东西，我现在也好这一口。”
朱樉笑着起身，拿起铁罐子，转身回去坐下，给朱棡、朱橚分发。
一时间。
兄弟四人，谁都没说话。
很快，书房烟雾缭绕。
从雄英以及大明的角度，兄弟四人都不想去救人。
可……
某刻。
朱棡扔掉烟蒂，伸手摸向铁罐子。
看到只剩一支。
犹豫一下，拿出来点燃。
深吸一口，看向朱棣，“老四，可终究说到底，他们也是咱们兄弟，要不，就救一次，将来他们要是站在雄英对立面，站在大明未来对立面，在清理他们，也不迟，咱们也做到对待兄弟的仁至义尽了。”
朱樉、朱橚全都看向朱棣。
能救那几个混蛋的。
只有老四。
他们听说过，老四出访极西之地，得到极西之地各方势力，如何如何以最高规格迎接的消息。
老四燕华，在天下间，也有这个影响力。
朱棣有些烦躁的掐灭烟蒂。
沉吟片刻，抬头，看着朱樉三人，“那好，就按三哥说的，给他们一次机会，将来谁站在雄英，站在大明未来的对立面，那也就别怪，咱们兄弟心狠手辣。”
朱樉三人笑了，重重点头。
其实，他们也是犹豫很久，才决定和雄英一起来为几个混账东西，求助老四。
朱樉浑身轻松起身，“睡了，明天出发，老四，这回我们可要跟着你去极西之地，瞧瞧你在极西之地到底多么受欢迎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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